编前:8年前,《南方周末》曾刊登了一篇名为“一个人的战争”的文章,说的就是杨本洛。文章说:他上海交通大学的一名普通教授,在十余年的科学研究中,他称自己发现了自然科学领域中一系列重大的、占据世界权威地位的经典理论体系存在的重大错误,甚至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牛顿的经典力学体系也在他的批判之列。像他这样大规模地推翻前人的经典结论的科研人员,在我国著名的流体力学和空气动力学专家、中科院院士庄逢甘先生看来——“在国内好像是第一例。” 8年后,记者走进了杨本洛的办公室,见到了这位中国科学界传奇式的人物。通过三个多小时的采访,或者说是聊天更为贴切,记者粗浅地了解了他的理论、他的人,以及他八年来的生活。 这并不是一篇正规格式的人物报道,然而记者认为,只有采用对话体,保留杨本洛的原话,才能更“科学”地讲述一个科学家的故事。(下文中J代表记者,Y代表杨本洛) 关于杨本洛的角色 Y:我所有的书都在这里,我的书有个特点,不是编书,而是我独立的研究成果。 J:您的理论跟别人的不太一样? Y:不,我要告诉你的是,其实我是最传统最经典的。我把经典理论体系中西方人没有发现或没有能力解决的问题拿出来。我不是在跟院士们对话,而是在跟自然科学体系的构建者,包括牛顿,波尔,爱因斯坦等等的对话。 J:八年前,您的理论无人愿意评论,您是在孤军奋战,经过这八年,有什么改变吗? Y:我觉得我处于一个很有意思的角色,主流世界不喜欢我,所谓民间科学家也不喜欢我。但大概两边还是对我保持着足够的重视,也有一定的尊重。 前两三年,我曾经写了一个理论体系重新构建的文章,被收录在学术会议论文集里。一般的学术会议,一般的文章充其量十几页,我那个文章有80多页。 在那次会议以后,上海市力学学会理事会专门开了一个会,我相当于是博士生答辩。在这个会议上,一位院士对我说:“杨老师,十多年来我们剑拔弩张,但是我发现你的工作与原来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我的看法也有了很大的变化。我认为你做的很多工作,至少是在理论上是有意义的。” 我实话实说回答:“我从来没想过和您剑拔弩张。我是您的学生辈。我的工作和以前相比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我比以前做的范围更广泛,而且深刻得多。”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认为我以前做的大方向有任何错误,我只是在原来方向上更广泛和深刻。 对那位院士对我说的话,我很感谢,确实,它们在理论上是有意义的。这些话可以很好的表明八年来的变化。 关于杨本洛的理论 Y:很多年前我在社科院哲学所做交流报告,我当时说:“现代自然科学体系远未完备,它们的哲学基础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可以证明,在自然科学体系中,每一个重大科学疑难的背后,都存在着相应的数学推导的不严格的问题。” 我做的很多工作,都以数学为工具。当我们的很多自然科学都往前走的时候,出现很多矛盾和悖论,必须用数学为工具去解剖和解决它。现在的问题是,数学本身出问题了。 J:如果不是这次采访,我可能永远没有机会见到您的这些书,更不用说读懂了。 Y:你不是这个行业的,这很正常,搞流体力学的院士,真正读懂我的书,也是很困难的。我觉得是两点,第一,他们的数学工具没有真正掌握。第二,他们没有真正读懂他们现在认同的,或盲目跟随的旧的理论体系。这些话不是我杨本洛杜撰的,而是客观存在的。 在2004年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爱因斯坦传》中引用了著名数学家陈省身的话,同样适合于今天:“讲有一半自己不懂的题目,那感觉是很奇特的。”这样的大数学家讲的东西都有一半是自己不懂的,你能保证它对吗?真正的科学必须符合逻辑,符合逻辑的才容易被人们接受。 杨振宁先生自己最为得意的规范场论,花了大量人力物力,为什么现在做不出来?因为没有追根溯源的剖析。很多问题很多年前都是数学推导不下去了而进行的人为假设,比如规范变换,既没有数学证明,也没有物理基础,它本身说明我们原来在逻辑推理中没有解决的问题。杨振宁把原来就没有解决的问题拿来做基础,怎么能做的出来? 这些是世纪性的难题,也是世界性的难题,但并不是说西方人解决不了,东方人就解决不了。要解决这些难题,必须先做两件事,第一,追根溯源,不能浅尝辄止,发现问题决不能回避,我的书里有错,我一定会改。第二是要做整体,做全局性的梳理。我做的可能比人家诚实一点,更执著一点,一旦有突破,就收不住了。我的书《自然科学体系梳理》就是如此,它涵盖了众多学科的基本理论问题。 关于杨本洛的态度 J:科学界是不是对你的理论不够宽容? Y:我并不主张在科学上讲宽容的态度,恰恰相反,我讲究严格、严肃、认真。但是必须要大家坐下来讨论,针对一个命题彼此都要使用大家听得明白的、科学的语言,进行严格的论证,而不是宽容。我们的科学世界是严肃性不够,责任心不够。 我在一些基本理论问题上提出了否定性的命题,一个科学家,如果是作为这个领域的学科带头人,必须要讲话。第一,你觉得这个提法是有道理的,或者你认为是错的,你必须用科学的语言批驳它,不让谬种流传;第二,尽管很难,比较深,你有一定的学术地位和学术成就,但远远未达到解决世界性难题的地步,这是很正常的,你可以坦率地讲看不懂。但是往往权威人士,既没有这样的睿智,也没有那样的气质。这是中国人的大悲哀。 现在的中国的科学腐败问题,根源和土壤并不在中国,在整个西方也必然存在科学腐败问题。美国的一位著名数学评论家在他的书中写道:“数学的大厦即将倒塌。然而美国每年评选出来的重要数学成果就有三万项,对他们来说,文章发表得越多越好,个人的成就是重要的,不管这些成就是对还是错。” 大学排名是很荒诞的,中国的大学都排在很后面。但是我所研究的问题,恰恰是走在西方前面的,在我面前,麻省理工、哈佛、斯坦福等等都不行。我们所看的不是名称,而是在一个问题上,到底是谁有道理。 关于杨本洛的学生 J:听说您的学生都很喜欢您? Y:学生非常喜欢听我上课,我非常认真,而且我不用讲义,一环套一环。任何一个原来学得好的人,稍有不听,就会跟不上,任何一个基础比较差的人,只要认真听,一定能跟得上,因为逻辑。我的一个学生在网上写过一篇怀念我的文章,我讲课,从头到尾都是逻辑。我不是强加给人,我把我认为对的东西,用很逻辑的最素朴的方式讲出来。 我在交大15年,只给本科生讲了三年课。有一次我上完课,那个班的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科代表拎着两箱水果、两瓶酒到我家,代表全班同学感谢我,说没想到碰到这么好的老师。 还有一次是考试考完了,学生交完卷不走,回位子做好。最后一个交完卷了,班长说:“我代表全班同学,请求杨老师再给我们讲两小时课,随便讲什么。” 我非常非常欣慰,因为我做得太艰难了,当学生对我好的时候,我就非常感动。包括研究生班的班长告诉我,他们全班任何一个人绝对不会给自己的导师打全优,但是全班每个同学给我打了全优。 记者手记: 《南方周末》的那篇文章里说:一位在力学界颇有名望的学者指出,很难说以后不能出现第二个像杨本洛这样的人,因此,科学界如何研究解决杨的问题,不仅关系到他本人的命运,甚至关系到如何建立和保护科学创新体制,以及严密的科学论证机制这一重要课题。 八年过去了,这仍然是悬而未决,却必须解决的课题。 作为一名科学家,他的理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评价其正误;作为一名被学生打了全优的老师,他目前已经被剥夺了讲课的权力;他不是民族主义者,但他强调中国科学家能够在一些问题上超越西方。 我在这里并不想为杨本洛本人奔走呼号,正如他自己所说,杨本洛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须要奔走呼号的,是科学的态度以及科学的体制,如何用科学的态度制定科学的体制,如何用科学的态度研究科学。 这也许是一场百年孤独。杨本洛在采访中说:“我的人生带有悲剧色彩,毕竟我放弃了很多一班人追求和享受的东西,并且承受很大的压力。和八年前相比,我平静了很多,但是仍然悲哀,因为在我死后,也许没有人能看懂我的书,而人类如果不纠正那些错误,将会与真理渐行渐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