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杨本洛17年挑战经典理论,科学界难觅知音 “一个人的战争” 一位在力学界颇有名望的学者指出,很难说以后不能出现第二个像杨本洛这样的 人,因此,科学界如何研究解决杨的问题,不仅关系到他本人的命运,甚至关系到如何 建立和保护科学创新体制,以及严密的科学论证机制这一重要课题。 杨本洛,上海交通大学的一名普通教授,在十余年的科学研究中,他称自己发现 了自然科学领域中一系列重大的、占据世界权威地位的经典理论体系存在的重大错误, 甚至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牛顿的经典力学体系也在他的批判之列。像他这样大规模 地推翻前人的经典结论的科研人员,在我国著名的流体力学和空气动力学专家、中科院 院士庄逢甘先生看来———“在国内好像是第一例。” 近三年来,杨本洛一直奔走呼吁学术界对他的科研结果做出公开评审,虽然得到 了上海交大的极大支持,但在科学界陷入了一种不予肯定或否定的尴尬状态,至今未有 一名相关领域的专家公开表示支持或反对(指真正学术意义上的反对),杨本人三次申 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未果,数次撰写带有“反叛”意味的论文均未能公开发表。 一、17年的怀疑和批判 1981年,36岁的杨本洛作为恢复高考后国内毕业的第一批研究生,留在母 校江苏工学院(现江苏理工大学)动力系任热工教研室副主任,第二年,他在一个偶然 的机会发现当时流行的一本《供热工程手册》中的一个计算力矩的公式,存在成量级的 错误。 在当年的“全国动力工程学年会”上,他宣读了自己有关论证公式错误的论文。 从此,他又对国内曾轰动一时的“ ”理论提出质疑:“因为在低温时,会出现‘ ’ 大于内能的现象,这样逻辑上就会出现部分大于整体的悖论”,杨本洛说。至此,他对 一些纯粹的基础科学理论发生浓厚兴趣。 但最初的怀疑和批判马上就遭到了打击,当1985年,他把那篇关于“ ”分 析的论文提交到“全国工程热物理年会”上发表时,清华大学一位热力学权威对此深表 不快。 但杨是一个从不肯有半点妥协的人,最初的怀疑和批判令他感到创造力的神奇, 也增强了他的自信心。 作为学校第一批被破格评为副教授的青年教师,杨本洛曾一度引以为自豪的是, 他拥有这样一个优势————可以比较自由地给其他相关专业的研究生开课,除了与本 专业相关的“燃烧理论”,他甚至开了“涡量动力学”、“高等流体力学”等多门课程 并自编了三门讲义。对这种跨学科的研究,杨本洛说对自己受益匪浅。 1988年,在美国田纳西州大学宇航研究院工作的学者吴介之到江苏理工大学 讲学时,注意到当时“敢于提出挑战性问题”的杨本洛,回美国后邀请他帮助解决近半 个世纪以前悬而未决的“涡动力学”的“超定”问题,并寄来大量的前沿性最新科研资 料。 记者查阅了杨吴二人的大量通信和英文资料,发现他们最初的“学术交流蜜月期 ”经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大约一直持续到1991年,吴对杨的探索精神尤其赞赏 ,并真诚地希望杨对他的研究工作“挑刺”。 杨本洛用“士为知己者死”这句话来概括他们之间的友谊,并拿出一叠厚厚的手 稿和一本高等教育出版社1993年出版的《涡动力学引论》专著(吴介之等三人合著 )。 杨在看完吴寄来让他“挑刺”的6份手稿后,建议吴不要急于出版这本书,因为 他发现“涡动力学的基本公式”即所谓的“广义Boit—Savart公式”是一个 “完全错误”的数学表达形式。这个根本性的分歧成为两人进行学术交流的“硬伤”, 当然,友谊存在的基础也消失了,按杨本洛的说法:“几次争论下来,便再也接不到他 的回信。” 后来,杨本洛写了两篇论文,导出了“该公式的正确解”,并给出了二维的数值 验证。 1993年,在上海交大能源系学术委员会主任孔祥谦教授的强力推荐下,杨本 洛正式在交大安家落户,第二年秋天,高等教育出版社和交大联名全国14所大学从事 工程热力学的专家,对杨本洛在该领域的一些新的看法和质疑进行了研讨,会后发表的 《会议纪要》称:“专家们一致认为这些都是热力学理论中基本问题,引起了浓厚兴趣 。” 孔祥谦教授称,这么多同一领域的权威专家为一位学者的思想观点进行专门研讨 ,这在全国也不多见。 从此,杨本洛的科学研究才逐渐被学术界所了解,他说,“这是我基础理论研究 工作‘得到突破’的第一步”,此后科学以外的各种压力也接踵而至。 二、五次学术报告 对于杨本洛和他的科研工作,上海交大前校长翁史烈院士曾做过这样的批示:“ 先校内后校外,先国内后国外,先易后难”,逐步推出。 杨本洛最终选择了出版学术专著,以系统表述自己的观点,1996年两本分别 关于热力学和流体力学的专著出版后,虽然遭到一些专家的强烈反对,但也得到学术界 一些积极的回应,他开始到各知名高校做学术报告,希望借此得到一个与同行和前辈交 流的机会。 1997年元月6日,在复旦大学原校长杨福家的安排下,杨本洛得以到该校做 了一次学术报告,参加人员主要是力学和物理学方面的专家和研究生。杨在报告中提到 了王竹溪(我国理论热力学的权威)先生的几处错误,一个从“国外回来的,水平还不 错的博士生导师跳出来与他争论,喋喋不休,简直弄得不好讲下去了”,孔祥谦教授参 加了这次学术报告会,他说,这位博导在午餐时说:“ 只要你杨本洛不提到我老师,怎 么讲都行。” 孔说:“这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学术探讨。” 1998年5月,在庄逢甘院士的建议下,杨本洛在中科院力学所做了一次学术 报告,力学所的学术委员会正副主任都参加了,但杨本人对此次报告的评价是“很礼貌 ,又很冷淡”。有人在会后说:“如果他的‘广义Boit—Savart方程’推理 正确,那是了不起的大事。” 杨本洛本意还想去中国科技大学流体力学系做一次报告,他找到当时的研究生院 教授、中科院院士童秉纲先生,但最终未能如愿,“因为中科大十几年的一个主要研究 方向是涡动力学,他们对这个问题应该最敏感……,但很遗憾!”杨本洛说。 上海交大能源系98级硕士生(热能工程专业)毛小玲对去年1月和今年6月杨 本洛分别在浙江大学力学系、上海大学应用数学与力学系的学术报告印象十分深刻。 毛小玲说:“报告刚开始,浙大的几位博导、教授明显有些不屑,但报告结束时 ,我发现其中一位博导的态度大变,他与杨老师在去餐厅吃饭的路上言谈甚欢。” 1998年11月19日,上海交大党委书记王宗光和校长谢绳武以学校的名义 给中科院院长路甬祥发去了一份公函,希望中科院能够组织和召开一次有相关领域权威专家参加的会议,对杨本洛的基础理论科研结果做出公开评审。 杨本洛称,有关此次评审会邀请的专家名单,他曾请庄逢甘院士审定并做了局部修改,但中科院尚未有正式的书面答复。 今年5月,心急如焚的杨本洛匆匆赴北京,他分别找了中科院和科技部办公厅的有关人员,也没得到一个明确答复,但他又在北京大学力学系做了一个学术报告,据参 加这次会议的北京空气动力研究所研究员姜贵庆先生回忆,北大湍流研究国家重点实验室吴江航教授说,杨的报告具有“革命性、颠覆性和挑战性” 。 杨本洛最近的一次学术报告是今年6月在上海大学应用数学与力学系所做的,吸引了相当一批教授和博士生,但杨对其中有些人对他的物质第一性的观点都表示质疑而感到十分惊讶。 辛辛苦苦地奔波了三年,杨本洛有一种类似“把吴钩看了,栏干拍遍,无人会,登临意”的寂寞,也有一种“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的沮丧,但更多的还是不解和愤懑。 上海交大以及为数不多的几个专家的支持并不能在整体的学术意义上对他做出任何结论,他面对的更多的是沉默和冷淡,“这些都是中国人自己搞的独创性的东西,为什么有些人总是不喜悦?” 三、谁来玩平等的游戏? 杨本洛说,自己之所以能够对整个科学体系提出挑战,关键在于面对前人结论中的问题从来不采取回避的态度,能够在体系的某个局部找到了一个突破点,并逐步扩展到其他领域,因为现代科学的各个学科之间的相互交叉联结越来越紧密,在解决某个学科的问题时必然牵涉到其他相关学科的知识。 从去年10月至今,记者对他进行过或短或长的8次采访,眼看着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每况愈下,但怀疑和批判的热情丝毫没有减退。 杨称,他对涡动力学基本公式的错误寻找,花了6年的时间,重新找出正确的推导和结论花了一年时间。 一个科学思想或新的理论体系的诞生往往是靠研究者的几篇重要论文来完成,这在科学发展史上已是不争的事实。杨本洛曾对此也进行过尝试,他本人也是国内有影响的《计算物理》的理事,也曾多次向国内外有名的许多自然科学期刊投过代表他批判观点的论文,但最终的结果或是退稿或是石沉大海,没有半点消息。 从1995年开始,杨本洛三年就燃烧理论中的同一个题目申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均未通过评审,为此他曾数次写信给“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的有关人员申辩理由。 “第一年他们讲立论有误,第二年讲经费偏高,第三年又说评审项目有限” ,杨本洛说,“对同一个题目,评审分别有三个不同的拒绝理由,这恐怕有点滑稽。” 1997年11月27日,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主任唐敖庆先生委托其秘书黎安勇对杨本洛的申诉意见做了书面答复,称“五位同行参加评议,3位认为优,1位认为良,一位认为中(不同意资助),后经评审组讨论,无记名投票后,本项目未通过。” 但杨本洛认为,他在论文中认定了在燃烧理论中占有主导地位的Spalding体系是一个错误的体系,“而评审专家极可能又是该体系的认同者,那论文怎么能通过评审呢?”为此,他曾专门写了一篇关于《燃烧问题若干基本概念的探讨》的论文,与该领域在国内也有一定影响的某教授“商榷”,但他期待的 “纯学术意义上的争论”并未发生。 他对某些领域的权威专家不能认真研讨他的理论,并且不能以平等的地位与他探讨交流,甚至回避的态度,感到愤懑,发牢骚说:“他们其实不能同我站在同一水平线上,因为他们都是那些我反对的经典理论的继承者,或者肤浅的认同者,”但同时他又不得不承认,“他们目前的地位比我高,因此在对话中处于极不平等的地位”。 杨本洛对自己的研究非常自信,甚至在某些问题上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固执。譬如他一直强调科学研究的大局观,因而不主张用“破碎的论文”形式支离残缺地表达自己的观点;他进而认为,对许多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甚至现代自然科学体系创建之始就存在的世界性重大难题,根本没有任何权威而言。 浙大力学系流体工程研究所章本照教授,北京大学力学系教授、生物力学研究室主任吴望一先生认为,杨本洛在流体力学中的理论模型缺乏数学算例和科学实验的强力支持。 吴教授说:“流体力学中的基础理论公式,现在国内外学术界都用得好好的,在实践中也发挥了巨大作用,如航天飞机、导弹等,其控制方程都应用到流体力学中即有的方程组。他推翻的都是些根本问题,对整个学科来讲是伤筋动骨,没有实践和算例证明,谁肯服你?” 但杨本洛对此有自己的观点:“数值计算和实验证明我当然不反对,但目前就只有我一个人孤军奋战,一个人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由于缺少助手,他的第二本专著的书稿甚至需要由年迈的孔祥谦教授帮他全部誊写),再者说,我已经对‘广义Boit—Savart公式’做出了批驳以及二维值验算,对‘不可压缩流’也进行 了验算,这些只要认真坐下来探讨一下,很容易弄清楚。何况,在给研究生授课过程中,只要耐心讲解,他们对于我对涡动力学基本公式,经典的spalding燃烧理论体系等问题的批判和结论,都能够认同和接受,虽然这仅仅涉及到整个科学体系的某个局部。 “而且,就‘Navier—Stokes’方程而言,人们半个世纪以后才做出关于此方程的一个简单算例。” 然而还是没有人和他“认真坐下来探讨”。 杨有一种莫名的寂寞,面对不置可否的沉默。 事实上,他对某些权威的沉默态度有着自己的理解:“如果他们不读或读不懂我 的书,那么其评价毫无意义;如果他们认同和接受我的批判,其个人地位就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失去科研经费,因此他们在感情上是难以接受的。” “可我发起的是一场对整个自然科学体系的挑战啊,这是任何人都不能等闲视之的大事!” 杨本洛一再向记者表示,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急于让科学界对他的研究结果表示支持。对他而言,任何非科学语言和科学方法,空泛的肯定或否定,都没有意义,他需要的是一种机制和环境,能够有机会,与相关学科的专家坐下来认真探讨一下他的研究,哪怕有些结论可能是错的。 他不能忍受被搁置的冷淡。 四、专家们的“说法” 1998年5月28日和今年6月30日,杨本洛分别得到上海交大谢绳武校长特批的两万元科研经费。这说明上海交大的领导层十分清楚他科学研究的分量,谢绳武校长在去年4月27日曾专门批示电力学院等学校有关部门:“帮助他成立一个研究所或研究室(或者叫高等科学研究所)”,“如果有合适人选,同意杨教授招收1—2名博士后,经费由学校承担”,而当时杨连博士生导师的资格都没有! 著名科学家田长霖曾写信鼓励杨本洛继续工作,鼓励他把研究推向另一个“ 里程碑”。 作为目前最了解杨本洛科研状况的人,孔祥谦教授说:“他的东西绝对不是 ‘水变油’,他每研究一个问题,总要从头到尾把人家的公式推导一遍,如果发现问题,再重新推导,直至找出症结,这种态度是真诚的。” 庄逢甘院士认为,杨本洛目前面临的是“科学研究本身的问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可以考虑予以适当支持”。 中科院力学所研究员卞荫贵先生对杨本洛的数学功底大加赞赏。北京空气动力研究所研究员姜贵庆先生说,“他的科学创新精神难能可贵,他的独到见解多涉及基础理论领域,错了可以修正,没有任何经济风险。” 章本照教授说:“杨本洛提出的问题是流体力学的一些基础性问题,如‘连续介质假设’,他的有些看法是有道理的,倘若没有认真地读他的东西,谁也不敢做出肯定或否定的结论,但他在理论问题的演绎表述上欠简洁明了。” 在记者采访的诸位专家院士中,没有一位声称自己把他的三本著作通读过,这在客观上直接影响到对他本人及其理论研究成果的评价。可见科学家对待科学的态度是极其慎重的。 童秉纲院士表示对他人指出经典结论有错误之处这一问题的不大感兴趣,他说对杨本洛的书没有研究,不能作出评论:“科学需要自由的表达,这种表达是自然的,而不应是压制性的,如果他的某些结论的确非常正确,肯定会有反响,反之亦然,如果没有表态的声音,这多少也能表示一种看法。” 吴望一教授说,“敢于对流体力学方面的难题如‘湍流’提出不同看法本身没有错,但我有一个感觉,对该领域内的基本控制方程(如‘湍流’等),这么多年发展下来恐怕说不对还不行。虽然他的研究不是轻率的,但有些问题还拿不出充分的证据。对流体力学的一些经典结论一概否定是不对的,可以改进不完善的地方;可能他的研究方向需要纠正。“ “我还没有听到学术界真正有水平的人支持他,我们说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里,不等于一定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吴教授说,他还有大量工作需要做,不想花时间,卷入这种往往需要较量上几个回合的学术争论中去。 姜贵庆研究员则提议上海交大或者有关部门出经费,帮助杨成立一个主要由青年学者参加的研究班,由他系统地阐述自己的观点,最终由一个群体对他的研究结论作出判断。 另一种办法是由中科院组织一次评审会,由相关领域的专家系统地对他的成果作出客观评价,“这样对他个人、上海交大、国家都有利”,姜说:“北京的很多教授并没有具体指出他有什么错,他个人最担心的是没有声音或者缺乏声音。” 庄逢甘院士说:“有些问题还是可以弄清楚的,譬如一些不太复杂的数学逻辑推导”。姜贵庆则认为,杨提出的“涡动力学基本公式”出现的错误以及关于Spalding燃烧理论体系的错误,是相对比较容易解决的,可以作为突破口。 杨目前正在进一步整理自己的第四部书稿,他计划将其论文投寄到国外以探讨理论物理“基础问题”为宗旨的著名刊物《Physics Essays》(该刊物鼓励发表不同观点,不限文章长度)。 学校已经批准了他的要求。 杨本洛的下一个目标是量子力学。此外,他焦灼地满怀希望地期待着聆听学术界的声音。 |